第75章
姐姐同样满脸的泪,痛不欲生,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弟弟,哽咽道:“记住今天这个滋味,以后,我们千倍万倍地讨回来!”
复仇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,且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力,以他们当时的能力,继续留在王城只有死路一条,于是他们往外跑,用漫长的时间招兵买马,去等待命运的转折点,等着他们的最佳时机。
后来他们遇到了同样家人遭难的江如良,三人同仇敌忾,结伴而行。
这一等,就等了将近十年时间。
在自己十六岁那年,他们终于可以报家破人亡灭国屠城之仇。
同样牺牲了许多人的生命,好在他们并没有让这些生命白白逝去。他们拿回了多年之前被人强行夺走的东西。
只可惜,他们没能亲手手刃风霖国主关缪。
这是他和江如良毕生的遗憾。
本以为接下来总能过些安生日子了,可好景不长,湘疏生了病。
湘疏打小为了照顾他,什么活都干,为了攒钱,熬夜刺绣做工,白天做杂役苦力,有时一天只能睡上一个时辰,加上常年忧心忡忡,终于积劳成疾,压垮了身体。
本以为多休养几年歇歇便好,可补品药汤一天接一天地喝,却丝毫不见起色,到后来她甚至连床都下不了了。
五湖四海遍访名医,都是同样的答案。
病入膏肓,无力回天。
湘疏倒是对此没有什么太大的意外,她看淡生死,并不在意,但烬冶无法置之度外。
她的身体见不得风,于是他将姐姐安置在宫中一栋高楼里,派专人伺候着她。
姐姐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,烬冶不想就这么等着姐姐死,他曾听过昆仑山的传说,于是绝境之下,竟然寄希望于不知是否存在于世的神佛,二话不说就动身去寻。
瞒着江如良,瞒着湘疏,他一个人上了路。
一路走,一路问,磕磕绊绊,来到了浮水镇。遇到了阿雁。
他也想过这一路走来可能会落到个无功而返的下场,但他已经走到这里,不管怎样,要回头,便必须有面墙让他撞得头破血流。
他和阿雁相处了几天几乎就摸透了他的性子。
虽然家境不好,时常受人欺负,但阿雁并没有一蹶不振,他开朗单纯,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,极好猜透,也不知道之前那些人是怎么被他的谎言唬住的。
在看到他的玉佩前,烬冶都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小乞丐。
但他断不会认错。
他脖子上的玉佩纹样,是风霖的纹章。这种玉佩,他在关缪的尸体上见到过半块一模一样的。
这是关缪的东西。
听江如良说,关缪和他的王后逃亡时,还带着一个孩子。当时他们在悬崖底下却只看到他们夫妻二人,并没有孩童的尸首,以为是信息有误,也想着就算是真的带了孩子,没了父母的照顾,怕也是死路一条。于是他们便没有再去追寻孩童下落。可是……
他仔仔细细端详着阿雁的眼睛,他怎么可以这么迟才发觉,阿雁的眼睛,虽然里面的神色各不相同,但形状实则和关缪的一模一样。
他是关缪的儿子。
后来,阿雁向他坦白他早已知道的事实。
他承认他自己是个骗子,他不知道昆仑在哪里,也从没有见过仙人。
烬冶没有了留在这里的理由。
可是,他却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,他不能让关缪的血脉继续留存在这世上。
他本该斩草除根。
数次想要动手,望见他直白的眼神,无辜的神情,莫名的,怎么都下不去手。
杀不了他,就只能把人带在身边。
时时刻刻看守着他,监视着他的一言一行。
他问阿雁愿不愿意和他走。以为他会不愿意,还在思考万一他不同意自己又要该如何处置他。
谁承想,阿雁很爽快地答应了。
他高高兴兴地跟在了自己身后,对他没有丝毫防备。
他全然地信任他。
他没有把阿雁的身份告诉江如良和湘疏,没有透露给任何人。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他比谁都清楚,阿雁的存在抖落出去,就是一个死。
那时他不懂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在乎阿雁的生死。
他想着,他只需要将人看管在自己的手掌心,不让他僭越,不让他做出危害他人的事。
只要阿雁能安安分分地待在那个小院子里,他可以保他一生安然无忧。
可他万万没料到,阿雁会对他告白。
阿雁竟然会喜欢他。
被仇人之子喜欢上,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。
午夜梦回,梦到城门上悬挂的父母头颅,风吹日晒下腐烂枯朽,虫蝇环绕。梦到昏暗油灯下,劳累到已生出银发的姐姐为他缝制着衣裳,期盼着复仇的那日。梦到无数死在刀剑下的尸首,百万冤魂在黄泉游荡嚎哭。
这些都是拜关缪所赐。
只要一想到阿雁的体内流着关缪的血,一想到他对自己表白时的神色,他就心神不定,茶饭不思,身体里涌上说不出的怪异之感。
他恨关缪,将他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泄愤。可是阿雁……
他无法杀死他。
他拿他没办法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阿雁,面对他毫不遮掩的感情。